無懼的黑幫

神秘故事

愛慕虛榮

閒著沒事的人,就自己找出路。汪先生就利用單位的車子,接了 一筆運送朝聖者到拉薩的生意。錢是汪先生婚禮中,最重要的一個部分。簡簡單單的北海道婚禮及布置新房就花了他兩千元人民幣,主要是用來買所謂「四十八條腿」家具(所謂四十八條腿,指的是桌子、椅子、床之類的家具,加起來總共四十八條腿就對了)。
「乾脆就做一張有四十八條腿的桌子,不是便宜簡單得多?」大衛開玩笑說。「在阿富汗,只要有個地板就行了 ,不是更簡單?」我還加了 一句。不過,如今大家已經不那麼講究所謂的「四十八條腿」了,現在的新郎要準備好「四大件」:洗衣機、錄音機、電風扇及腳踏車,才好意思向新娘求婚。可是這四大件才只是「八必有」的一半而已。生活水平提升了 ,大夥兒看不上黑白電視,要的是彩電;錄放音機當然比收音機要好;摩托車當然比腳踏車強。單單有腳踏車還不行,得有牌子,在中國大陸,四家名廠出的腳踏車才算是一回事。中國人看來很愛慕虛榮,認爲是地位的象徵。最高檔的是日本摩托車。外國的香菸比國產的要貴上十倍,能抽上一支,表示你還眞有點辦法,很有面子。
汪家夫婦跟老一 一,在我們停留溫江的第一 一天,卯足全力,爲我們準備一頓大餐。
他們聽說外國人習慣喝咖啡,大衛立刻自己掏腰包買了 一點,生怕他們得花一大筆錢。他們故意把招待描述的很簡單,其實是傾巢而出,弄了 一大桌的菜。汪先生的客廳沒有鋪地毯,但我還是不大習慣把骨頭往地上吐。可是這裡的規矩就是這樣,如果你把骨頭放在桌邊或是放回到碗裡,反而會被認爲是件很沒有禮貌的事情。我們道了聲再見,搭上前往成都的汽車。我在車上睡著了 ,醒來眼睛一睜,就見到了在中國碰到的第一個大都市。街頭上盡是腳踏車,成群結隊,行人觸眼可見,一時之間,讓我沒法適應現代交通的繁攘。兩旁是一棟棟灰褐色的樓房,街道非常寬闊,窄巷中卻盡是昏暗、骯髒的簡陋住宅,也都少不了吃食小攤、鞋子和腳踏車的修理店,以及雕刻師傅。
在成都市的市中心是一尊毛主席的雕像。他的雙臂伸展,是叫中國人民勇敢前進嗎?現在的他是想擁西方入懷?還是他叫蘇聯滾遠點呢?或許兩層意思都有吧。在中國,改革已經如火如荼在進行,但是舊海外婚紗思想的殘餘,卻到處可見。馬克斯、恩格思、列寧、毛澤東的海報無處不在。這四張海報總是依序排列,第一張是滿臉大鬍子的馬克斯,最後一張是年輕秀氣的的毛澤東像,好像是在跟世人說,他們的馬克斯主義返老還童,逐步返化,就像這四張年齡由老到少的照片一樣。

露天旅館的滋味

如今中國擁有了少量的先進科技,恰巧跟社會依以爲生的粗淺技術,形成了尖銳的對比。你經常可以見到龐大的五十鈴卡車,陷在剛從公厠裡淘完水肥的驢車陣中,動彈不得。公厠反映了蘇美島生活裡的另外一個面向:厠所,在中國絕不只是厠所,它也是讀報紙的地方,甚至還是聊天、議論政治的場合。
這城市滿街都是警示。舉個例子來說,赤裸裸、血淋淋的黑白照片,提醒人們車禍有多可怕,可是政府卻沒有實際的行動,把現代的安檢步驟引進到工廠裡面。由於缺乏安全維護裝置,經常聽說工人在操作機器的時候,被夾斷一隻手的事。有的警示更嚴厲公開處決的照片也隨處張貼。罪犯跪在地上,行刑的人在他們的背後開槍。
中共當局經常在體育館之類的地方舉行公審。罪犯通常也不是犯了謀殺或是搶劫之類的重罪,而是經濟破壞〈最常見的是侵呑國家公款)及一些說不上有多嚴重的小罪:比如說慣竊、持有大麻、擅用暴力等等。並沒有精確的數字證實,從一九八三年十一月政府開始嚴抓罪犯之後,到底有多少人被處決了 。但是外國記者最喜歡引用的數字是:掃除犯罪的第一年,就有一萬人遭到了槍決。這個掃除犯罪運動的目的是,「抓盡偷拐搶騙、燒殺擄掠、嚴重破壞社會秩序的壞份子」,相當受到民眾的支持。有一個中國人這麼跟我說:「當然,我贊成嚴抓嚴打,把壞人抓起來斃了巴里島人已經夠多了 ,哪容得下壞人哪。」在大廟口 ,有名老婦人在賣一些國家查禁的黃色書刊中文裡的黃色和淫穢、迷
信、煽色腥,是同義詞好賣得很。通常都是些雜誌,報導一些曲折的陰謀伎倆,要不就是男女感情、戰爭、犯罪、偵探奇情、神秘故事、間諜活動、外星人之類的軼聞。說來說去,這其實是全人類共同的喜好。雖說我們現在到的地方,是中國政府允許外國人遊覽的指定區域,用不著再躲躲藏藏,我們倆還是胡亂找個地方,露天席地地睡上一晚。我把睡袋捲起來當枕頭,裹在披風裡。如今已是一九八五年的春天了 ,天氣溫和,在室外睡還算是舒服。我們有的時候在河邊,有的時候在市場前的廣場,要不就用售票大廳作爲我們的旅館。通常,在五點三十分之前,我們的身邊就會圍上十來個好奇的本地人,讓我們睡不下去,只得起身離開。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倆換衣服,我眞覺得自己好像是火星人。我們不住旅館的理由其實很簡單:沒錢。在這些開放城市裡,外國人一定得留在涉外賓館,價錢要比本地人住的旅館貴上三倍。當然,我們的考量也不完全在錢上打轉我們想盡量避開外國遊客的圈子。

懸賞花紅

涉外賓館就是讓外國人沒法接觸眞正的中國而設計的只把想給外國觀光客看的那一面,呈現給外賓看、我可不想讓行動受制於人工設下的屏風隔間障礙,一定要打破外國人只能接受樣板招待、自成一族的迷信。話是這麼說,可是我們一踏進普通的小飯館,卻引起了幾近瘋狂的騷動。一聽到大衛一 口純正的中國話,飯館的服務人員更是驚訝得無法自制。他們不管三七一 一十一,拼命把館子裡最好的(當然也是最貴的)菜肴流水般地捧上來,也不管我們倆其實根本就不想要這些菜。
我們跟城裡的人混熟了 ,倒也得到了不少方便。在公車上,我們遇到了 一名年輕的越南人,他是來成都唸天主教神學院的。成都神學院是一九八二年後,中共當局允許恢復的神學院之一,散布在其他地方的還有五所。有天晚上,大衛差點就被老鼠咬到了 。這起驚險的意外,反映了中國大陸當時的生活面向:老鼠的數目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口數的三倍。有好幾個城市懸賞花紅,收購老鼠頭,試圖遏止老鼠成長的速度。在老鼠身上打主意的小企業,也如雨後春筍般地竄起:有的是把老鼠肉作成點心、有的是用老鼠肉做藥(天曉得怎麼做),還有的是這是我認爲最合理的用老鼠皮作成縟子。
大衛和我預計在成都分手,但長江近在咫尺,實在是沒法抗拒走上一遭的誘惑。長江上游對外國人來說,依舊是禁地。我們決定先從樂山到重慶,再順江而下,一直到湖北省的武漢。去樂山,要搭汽車。雖然說要先買票,才能上車,但是只要是車一停,就有一大堆人蜂擁而上,包圍著它,不讓它前進,就連在紅燈前,都有絕不放棄的人潮。孤零零的汽車司機,拚命想要把門關上,偏偏會議桌老是被人頂著,只得眼睜睜地看著愈來愈多的人,擠上這部汽車。等到上路之後,我們這才開始羨慕那些沒擠上車的人,這司機開車潑得很,遇到急轉彎,也照樣不減速。
樂山街頭都是觀光的中國旅客,在微雨中閒步,要不就遛遛街旁的小攤,相當瀟灑。小販沿街兜售一種裹上麵糊,丟到油鍋炸酥的小螃蟹,可以連殼一起吃。大衛想要替我們倆找一家當地的小旅館安身,起初徒勞無功,不過他鍥而不捨,終究有了回報。憑著他那張說溜了中國話的快嘴,再加上我那封來自赤爾夕藝術學院的中文介紹信,我們終於在此地的藝術學院,找到了 一間獨門獨院的客房。這裡好舒服,也很安靜,還不時傳來學生練習小提琴的樂聲,更讓人心曠神怡。

霧都重慶

有人開始把我認作是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領袖阿拉法特。當時,阿拉法特正在中國大陸訪問,到處都是他的辦公桌。我還穿著在阿富汗時的那套衣服,眞的還跟阿拉法特的打扮有些神似,再加上我的大鬍子和頭巾,從我身邊走過的人,都忍不住再回頭看我一眼。我怕他們誤認爲我是阿拉伯人,一旦言行不檢,這筆帳就會記到阿拉伯人身上,讓他們蒙受不白之冤。
我們想買從樂山到重慶的船票,卻不得其法。買船票的地方甚至還有一張英文的告示:不允許外國人入內。我找上了公安部,不斷在他們面前揮舞我的英文證明文件,他們依舊不爲所動。我們覺得再撐下去也無濟於事,於是找了輛巴士 ,到船隻停靠的下一站去碰碰運氣。我們在那邊爭論了 一下,那邊的人可能比較不清楚政府的規定,輕輕鬆鬆就買到了船票。只可惜麻煩的事情還沒有結束。我們搭車到三十公里之外的五通橋,當地人一見我們下車,懷疑的眼神就沒有離開過我們兩個人的身上。有名專門負責驅離游民及閒雜人等的公安,看起來很老到,一直盯著我們,都到了小鎭的邊緣,還不肯放棄。他向我們解釋,露宿是犯法的,但是我們跟他說,我們兩個人身上只湊得出兩毛錢,根本別想找到住的地方。其實,我們是不想辦住宿登記,免得公安會聞風而至。我們只好一直往前走,走出小鎭的範圍,這位公安才頹然而返。夜幕低垂,大衛走了六公里的路,又回到賣船票的地方。好幾個小時之後,大衛回來說,辦公室已經關了 ,不過他確定開船的時間是明天上的五點鐘。他累得只剩下一口氣,但是我們卻得打包準備,趁著路上沒人,早早上路,”不過在人滿爲患的中國大陸,再早也沒有什麼用。見到這樣的小城鎭也是黑壓壓的一群人,看在我眼裡,著實有點害怕。人很多,城鎭接連不斷,但物質設備卻是相當匱乏。在等大衛回來的同時,我見到六個年輕人,用臨時拼湊成的克難擔架,載著一名老婦人,匆匆忙忙去找辦公椅。有的時候,農民住家附近雖然有大夫,但在人民公社解散之後,醫療就不再是免費的了 。看起來,這比較像是英國的托利黨,反而不像是共產中國。我們在遊輪停泊附近的河岸,找了地方露宿。但是才安置好沒久,警察就拿著手電筒,找上門來了 。
「文件?」 「我們極力強調只待一下下,天一亮,我們馬上就離開。他好像有點三心兩意,不知道該拿我們兩個人怎麼辦;最後,他向我們道聲晚安,又去巡邏了 。第一 一天清早,我們倆沒花什麼工夫,就買到了兩張船票。過了 一會兒,兩人置身現代的雙層甲板遊輪上,航行在平靜的長江之水。

粉墨登場

沿路的景色好像是莫內畫筆下的畫作。如果他曾經描繪黎明時大河上的帆影點點,就一定是我們眼前的模樣。輪船停靠第一站,碼頭上盡是農夫,,腳邊是一捆捆紮得整整齊
齊的農產品。有的人挑根扁擔,兩端各有一個半圓形的簍子,綁了幾隻活牲口 、鴨子,準備到下游的天然酵素市場去賣。輪船並沒有依照既定時間啓航,原因是公安上船檢查了 。他們依舊問我們一大堆無聊的問題,然後才放行。公安走了之後,船員們好像覺得對我們很過意不去,我有點懷疑是他們用船上的無線電通知岸上的公安,否則,還有誰會做這種事?不管如何,我們和船員及旅客之間的冰封化解,可以打成一片了 。
夜幕漸漸低垂,我們的郵輪沿著兩邊的浮標前進。終於,到了停泊的時候,大衛和我在甲板上找了個地方安頓下來,準備過夜;同船的人,有的上岸去,找民宅打發這一宿。
在我們的前方是霧中的重慶,雄踞山頂,有幾分堡壘的味道。時間已是第一 一天的中午了 ,空氣又濕又熱。我們的船在一道碎石河堤旁停了下來,堤防上都是身穿汗衫的搬運工人,等著替旅客提行李,陪他們爬上中國的大城市之一陡峭山城重慶。我們倆也說不準要在這裡待多久,什麼時候有上行的船票,我們就什麼時候走。
重慶看來相當富庶,街道擁擠,大巴士塞成一團,到處都是沿街兜售的小販、攤位。有意思的是,這裡有許多藝術彩裝的建築物,讓經歷無數都市叢林的我,眼睛爲之一亮。雖然有極富品味的建築點綴其間,重慶市的視野卻頗局限。當天晚上,我們倆在街頭閒逛,充分體會到中國新舊兩代之間的歧異。老的一代喜歡在茶館下下棋、聊聊天,習慣朝街頭吐唾沫。新的一代,換下毛裝,改穿牛仔褲、丁恤,上面印著流行的俏皮話。有的時髦女孩,衣著亮麗,塗上厚厚的口紅,有的倚在男朋友身邊,旁若無人,漫無目的地走著。他們活在一個渴望迪斯可的世界,在街頭票戲的傳統已逐漸在消失,只有四十歲以上的人,還偶爾溜一溜嗓子。我見過這麼一回。在一個住家兼店面前,有家人粉墨登場,爲的是辦公家具紀念店主人的親戚,據說,那人生前是一個戲迷。

讚嘆的行列

這一家子穿的是極爲細緻的戲服,臉上化著強烈的色彩,唱腔時而深沉雄厚,時而尖銳高亢。這家人邀請我們坐在觀眾的後面,還給我們倒了杯茶,拿了些點心。雖然我聽不懂他們到底在唱些什麼,但還是覺得這種戲曲頗有引人入勝之處,也跟得上劇情的發展浪漫的愛情故事、奇詭的陰謀、貪污腐敗、正義伸張〈就跟那些被査禁的黃色書刊一樣)當然少不了昏庸糊塗的magnesium die casting官員、專斷獨行的帝王,及唯利是圖的土豪劣我們倆想在公園裡打個地舖,但是裡面盡是談戀愛的男女和來回巡邏的員警。幸好我們在市場旁,找到了 一條安靜的街道。白天裡,這裡是做生意的繁忙場所,到了晚上,就成爲農民的露天旅館。他們就枕在自己的農產品上,暫且湊和一夜。大衛窩在一個肉舖上,我則是在人行道上安置。
天才剛矇矇亮,農民就已經起身,擺好他們的產品,靜待顧客上門。我們尾隨著人潮〈裡面多半是老人家),發現他們是到公園去的。公園裡面有好多在舒活筋骨的人,有的人在做體操,有的人在打太極拳。這種拳術的動作極爲緩慢,刻意但優雅。有一兩個老人手裡拿著鐵膽,不住地轉動,據說可以舒活血氣運行,減輕關節炎發作時的痛苦。
我們兩個也安排了運動,那就是排上長長的隊買船票。前一天晚上,此地曾是人滿爲患的露宿聖地,板凳、地上,全部都是睡倒的人。到武漢的船,總共分爲七等,我們選擇了第五等〈得多加一元人民幣,相當於一 一十五先令,不過我們在晚上可以有一個舖位)。這隊一排,就是兩個小時。
我們在啓航的前一晚上,就已經上船了 。我們住的地方有點像是潛水艇,總共有一百零八個床位〈一百零八這個數目是不是跟佛教有關?我不確定)分爲上中下三層,人剛剛好塞進去,就別想動彈了 。每張床位上有一張草席,算是身子底下有點東西墊了 。在前頭有個免費供應熱開水的地方(可以用來泡茶),此外,還可以洗個熱水燥,只不過蓮蓬頭不住地在漏水。這是我這幾個月旅程中,最舒服的三個晚上;等看到長江三峽的景色之後,我的興奮更是難以自己。
順江而下的旅程一點也不緊張。第一天船行的速度不快,閒淡安適。夾岸的景色秀麗,上面點綴了佛寺、佛塔只是墳墓的數量多了些,多得讓你覺得整個人都被它們包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船上的尖銳氣笛叫醒。原本以爲是自助洗衣演習,頓時,只見船上的乘客拚命往甲板上衝,有個人跟我說:「三峽到了!」我的睡意仍濃,恍惚中跨過下舖的乘客(他對這壯麗的奇觀一點興趣都沒有,照樣呼呼大睡)。一踏上甲板,我加入了讚嘆的行列,跟著大夥兒不情不願地聽著雜音很重的廣播系統,以刺耳的女聲描述三峽的故事。

同道不合

大家充耳不聞,忙著用三峽做背景,替自己的朋友和愛人照相。還有人要我站在他們身後,我眞覺得自己像是在海邊休閒勝地常見的、挖個洞可以讓遊客把頭伸進去的那種布景。先不說甲板上一陣慌亂,長江三峽的確是有傲人之處在輕柔的霧氣中,兩側高聳的峭壁,約束住奔騰的急流,把河水收束在峽谷之間,也把我們這艘船輕快地送到下游。此地的長江曲折蜿蜒。在兩山之間,你可以看到寄居其中的村落,船隻往前駛去,老是在覺得要撞上die casting房子的時候,驟然轉彎。船隻在暗灘處處的峽中,疾駛而去,抬頭一望丄一 一峽好像是老天用斧頭劈開的一樣。
第一 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們來到了南靖津關天險。原本霧氣籠罩、氤氤鬱鬱的青綠高山地形,至此轉爲湖北的肥沃平原。其中,還有一段小小的插曲,船經葛洲壩(這是一個與天爭高的龐大計畫,準備用人爲的力量,開發長江無窮盡的水力資源),眼前突然一片沃野田疇,漫無邊際,遠至天邊藍天、綠野、金黃的麥穗,溶成一片。出峽之後,暗黃的河水流速減緩,泥沙開始沉澱。這裡是中國人的心腹大患,在四人幫掌權的時候,中國政府曾經下令,砍掉山上的樹,減少了綠地的水土涵養功能,泥沙直接沖刷進入河中。在中國,好像很少有什麼事是跟政治沒有關係的。士大衛和我都喜歡遊覽名勝古蹟,但是到了這裡,我們倆的精力也耗得差不多了 。
現在,眞的要分道揚鑣了 。分手之後,或許大衛會比我輕鬆許多,他用不著再替我當翻譯,也不必刻意忽略我們之間的政治歧異。我們倆都出身自小資產階級的家庭,但也只有這一點相同。我不習慣用政治的角度解釋先前的經歷;我和他在阿富汗問題上的看法,更是南轅北轍,他是贊成蘇聯入侵的。簡單地說,我們倆沒有什麼共通之處,有時不免會吵上一架。但是,跟他吵架也很値得,因爲他鍾愛著中國,而且對中國的近代史有讓人心折的觀察。
所有的差異與不快,在我們吃最後一餐的時候,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們隨便找了 一個小路邊攤,就吃喝起來。aluminum casting老闆在他的手推車上,撐個棚子,在熙來攘往的街道邊,在一堆亂箱子邊,擺上小桌子板凳,就做起生意來了 。這餐飯我們吃得酣暢淋漓,根本忘卻身旁嘈雜的人聲鼓譟。
我雖然沒有辦法延長簽證,但還是要轉到北邊,繼續前往西安的行程,然後再到計畫中的最後一站^北京。大衛用我的學生證,替我買了 一張硬座的過夜火車票。他稍後要搭船到濟南,希望能在山東省找到一份工作。後來我聽說,他在山東沒找著工作,回到武漢教英文去了 。

帝國古都

四川西北部是羌人的聚居地,中國政府在此地設有羌族的自治縣。今泛指一般的保守黨。法國印象畫派大師。庫德族居住在伊朗、伊拉克與土耳其邊界的民族,卻又跟三國的政治、文化及宗教信仰極不容,被迫害或屠殺的消息,時有所聞。蘇聯在該年揮師進入阿富汗,弭平政變,但引發阿富汗游擊隊跟叛軍的武力反抗。西安,古稱長安,是中國的古都之一,歷經了十一個王朝的興衰。它的全盛時期是在唐朝,西元六一九年到九〇七年之間。那時這個天朝上國的首都,是全世界最大的翻譯公司,商業活動鼎盛,藝術則是名家備出。萬國衣冠齊聚長安,來自各國的人士把他們的風俗習慣、物產、音樂宗教給帶進來。除了當時最盛行的佛教之外,袄教、摩尼教、聶斯托留教派及穆斯林教,在長安,都建立了不同的信仰中心。
我一直沒有辦法按捺住好奇心,不斷想前往維吾爾人聚集之處去看看,或許他們比較了解我的想法。但是,我的第一站卻選擇了 一所大學,聽說有的時候,那裡的空房間會廉價出租。在路上,我碰到了傑克,他其實是中國人,不是法國人,不過因爲學法文的關係,取了 一個法國名字。他請我到他們的宿舍去,小小的房間擠了五個學生,裡面只有最簡單的設備:除開睡覺用的雙人床之外,就只有幾張桌子。唯一的電器是個電爐子,用來煮東西吃。大家共用的浴室,只有冷水。簡陋的物質條件,並沒有阻止他們學習的熱誠,他們說得一 口流利的法文,著實讓人吃驚,而且幾乎沒有外國人說法文的口音。皮耶跟阿方索對法國文化有著深入的了解,可以跟我談法國的現況,從郵票一直談到一條麵包多少錢,都能跟我扯上好一大段。這裡什麼東西都很貧乏,眞不明白他們到底是怎麼知道這麼多的。傑克說,他可以到別的地方去住,我就睡他的床,但是我沒接受,把他們的桌子拼一拼,決定就這樣將就過夜。
我也不想替他們惹麻煩,第二天,就搬到這所大學的外籍學生宿舍。此地的外籍學生幾乎都是阿拉伯人和非洲人,以蘇丹及葉門學生最多,主修多半是「道路與橋樑工程」。我不太知道以中國的翻譯公證科技水平,爲什麼可以吸引這麼多的外國學生,後來才知道,他們想要學的並不是西方的尖端科技,而是中國最擅長的中級建築技術。大部分的學生把到這裡學習,當作是蹲監牢;在五年的留學生涯中,只有少數幾個人有機會回家去探親。很多中國人都瞧不起他們。他們跟我說,有一次在上海,因爲他們玩樂器的聲音太大,還被人痛歐了 一頓。

三個女生

獎學金少得可憐,僅足溫飽,也沒有多的閒錢買奢侈品,或是到中國其他地方去旅行。當局在最近才剛剛允許留學生和中國女性交往〈來自阿拉伯世界的留學生全部都是男性),但只允許交一個女朋友,這個規定實在有點奇怪。究竟是不是一次只能交一個,還是說,交了 一個要維持多久,我倒是沒有問清楚。反正,也沒有什麼中國女性會跟他們這種留學生交往。
「她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愛。」一個網路行銷留學生向我抱怨中國的女性。「在她們跟你上床之前,會先跟你要錢。」另外一個留學生說:「之後,你還要跟她維持好一陣子才行。」交往的雙方,其實都很怕受到干擾,有時必須靠周密的計畫掩護,讓本地的女孩子混進外籍學生宿舍約會。想要夾帶女孩過關,蒙蔽舍監的管制,並不太難;但是,萬一被抓到,後果卻極爲嚴重。我聽說有一個葉門人,一次跟三個女生交往,結果被驅逐出境。不過後來我才知道,他曾經用刀威脅過舍監。除了母語之外,每個留學生都會說法語與英語,不過他們有時也會跟中文一起混著說。見到來自馬達加斯加。邑、說法語的克勞德及來自蘇丹、說英語的穆巴拉克,談得那麼投機,實在是有點怪怪的。跟留學生一道踢足球,感覺就更怪了 。足球隊員幾乎都是蘇丹人,舉行比賽的時間是熾熱稍歇的午後。
我踢側翼,依舊穿著我那件「擋不住的赤爾夕迷」丁恤。雖然大家都通英語,但是,隊友卻用中文跟我溝通。後來他們才告訴我,中國人也有足球狂熱暴力症我還一直以爲這是英國人才有的壞毛病。他們說,有好多比賽都被迫中斷,因爲觀眾衝進場內,攻擊對方的球員,有時候,連裁判也不放過。
我的簽證又快到期了 ,情況緊急。我跟克勞德的女朋友到公安局去了 一趟。她是一位在此地教英文的加拿大女孩。我們跟公安說,我們想要爬中國五嶽之一的華山,所以,想要申請一張旅行證。「你要跟你們單位申請一份翻譯社文件,證明你是在大學工作的外國專家。」這位公安的態度出奇的好,相當熱心。「沒問題,我們一定會去申請的。」凱希說:「可是,我每次去旅行,就要跟工作單位申請一張證明文件,他們已經有點煩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這位公安還是有點疑心,緊接著他又問了 一句,「我看看你們的護照。」我們倆把護照交了出去。凱希的護照跟我的看起來差不多,都有一堆亂七八糟的印章戳記。夏日炎炎,這位公安顯然是不想再爲這種事情心煩了 。他瞧了我們的護照一眼,發出了旅行許可。

我們好好地謝了他一番,然後,朝出口走去「啊,我差點忘記了 。」我裝出一副失神的樣子,「我還要申請簽證延期。」眞希望他不會要看我的出境簽證,萬一他要看的話,我也想好了脫詞就是了 。幸好他一 一話不說,我連忙塡好另外一份文件,他就在我護照的空白頁上,蓋了延簽的戳記。我們前腳剛走,另外一個排了老久隊伍的外國人,怯生生地挨了上去。
「我想要申請到華山去。」他是一個來自美國的自助旅行玩家,毛頭小夥子一個,背個背包。「很抱歉,沒有辦法。」剛才那個公安說。
「可是……」那個美國人垂頭喪氣,聲音近似哀嚎。
「外國人沒有開放。」
「可是你剛剛……」
「只開放給外國專家。」
無神論者我現在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好好瀏覽這個城市了 。我借來一部腳踏車。這裡車滿爲患差不多每個人都有一部腳踏車,箇中好手會毫不留情的關鍵字行銷業餘玩家。在這裡騎腳踏車,幾乎一天都是衝撞摩擦,不過,倒是沒有見到什麼嚴重的傷害,騎士手腳都相當靈活,遇到緊急狀況,都能及時跳車。不過到了晚間,危險驟增十倍,因爲在這裡禁止使用車燈。我一直琢磨不透到底是爲了什麼,難道是另外一個抑制人口成長的方法嗎?沒有燈,前面有個坑洞,你也不知道,很容易被卡車撞倒。我騎上腳踏車,想要找間清眞寺瞻仰一番。我在回民社區,向一名老人問路。
「你是穆斯林嗎?」老人問我。
「很抱歉,我不是。」
「你有宗教信仰嗎?」
「沒有。」
「你應該有信仰才好。」他說,指著我,有些責難的意味,「你的父母有信仰嗎?」
「也沒有。」我說,語氣裡面有明顯的歉意。
「他們兩個也該有個信仰。你應該跟他們說一說。」
他的態度嚴峻,不過最後還是告訴我到貿協怎麼走;後來,我又去了清眞寺好幾次,仔細硏究了一番。我總是會順道去探望老人,因爲他有一個好美的孫女兒,而且沒有他那種宗教狂熱。與漢族姑娘相比,她的個頭要大一些,有一頭豐潤、烏黑的秀髮,這倒是跟漢人沒有差別。她那對深邃動人的眼睛,讓人想起中東風情。